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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然樱没应声，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，从茶几底下抽出个铁皮饼干盒——盒盖边缘漆皮剥落，露出底下暗红底色，是九十年代厂里发的福利品。她掀开盖子，里面没有饼干，只有一叠泛黄的纸。最上面那张，是张黑白照片：穿蓝布工装的年轻女人抱着襁褓里的婴儿，背景是砖墙斑驳的厂房大门，墙头爬着几茎枯干的爬山虎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照片推到然钲面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爸追我的时候，天天蹲咱厂门口。我推自行车出来，他就拎着搪瓷缸子堵路，说缸子里是菊花枸杞茶，清热明目——其实是白糖水兑开水，糖块还没化完，浮在水面像几粒小星星。”她顿了顿，指尖抚过照片上自己年轻时飞扬的眉梢，“我嫌他土，拿缸子泼了他一脸。他抹把脸，笑得见牙不见眼，说‘泼得好，泼得透亮，以后咱闺女名字就叫然樱，樱字带木，得先浇透水才活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然钲怔住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从来不知道父亲追母亲的方式，更不知道“然樱”二字竟藏着这样一段泼洒的甜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后来你爸胃出血住院，我端着保温桶去送粥，看见他偷偷把药片掰成四瓣，就为省下钱给你买那套《十万个为什么》。”然樱合上铁皮盒，金属扣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“你小时候发烧说胡话，喊的不是妈，是‘周琦姐姐’——那是你三岁在儿童医院输液，隔壁床扎辫子的小姑娘给你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然钲猛地抬头：“……您记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连你第一次尿床在哪块地板上都记得。”她终于抬眼，目光如淬火的银针，锐利却不伤人，“所以阿钲，你告诉我——周琦是谁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不是问“她好不好”，不是问“家里什么情况”，只是问“是谁”。

        然钲垂眸，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，解锁，点开相册。屏幕亮起，是张偷拍的照片：周琦蹲在片场道具箱旁，侧脸被夕阳镀上金边，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，正笑着跟林薇说话，嘴角沾着一点白粉。照片角落，露出她手腕上那只旧款梅花表——表带磨得发毛，表盘玻璃有道细微裂痕，是大学时徐州远送她的生日礼物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她演戏时，能把《雷雨》里繁漪的疯劲演得让导演摔本子；”然钲声音低而稳，像在陈述一条不可更改的物理定律，“可回家煮面，会把挂面煮成糊糊，然后倒掉重来，第三次才敢端给我尝。她怕黑，拍夜戏前得让我视频通话十分钟，听我念三分钟《飞鸟集》才敢进棚。她收到金鹰奖杯那天，连夜飞回老家，给村口修了条水泥路，没留名字，只写‘一个想让爸妈走路不摔跤的人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顿了顿，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屏幕上周琦的眉骨：“她演过八十多个角色，可在我这儿，她只做周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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